
教育,就是让人成为人。
楔子
致这个时代,还愿意做事情的人
五年前,我周围的教育工作者、家长,几乎在同一时间,开始频繁提到一个名字,叫做《他乡的童年》。
我刚开始以为是一本记录一个在他乡成长的童年回忆录;随着热议程度直线上升,我开始一集一集地一口气追着看完,才发觉这是一部在全球寻找真正的教育的纪录片。
深为震撼!
日本、芬兰、印度、英国和以色列,最后,回到中国。六集,六段旅程,也是六段叩问。
我想,即便作为专业的教育研究者,校长,也很难有机会如此深入广博地去全世界探寻教育,更不用说普通家长了。
作为教育、媒体行业加起来20多年工作经历的我,深知,这个事情量有多大,难度有多大,价值有多大。
2020年,2021年,2022年,2023年,2024年……
时隔五年,当我看到周轶君老师在朋友圈里说《他乡的童年》第二季终于在优酷上线的时候,我有一种老友重逢的冲动和感慨。
短短的五年,恍若隔世。
尤其,是这一两年来,躺平、凝滞、反复、倒退;认真做事的人,越来越少,逃避寻求安稳的人,越来越多;就算努力做事,很多时候,也会有一种空拳打出去的无力感。
由此,我更加敬佩,这个时代,还在坚持独立思考和追寻本质和真相的人。
我觉得,这才是这个世界有可能变得更好的希望。
作为“希望”,周轶君并不那么沉重,反而,有一种泰然的平静。
因为,每个国家、每种文化之下的教育,都是不同的;这个世界上,并不存在一种绝对的“完美的教育”,有的,就是我们每个人在自己生活的地方,自己的家庭里,可以做什么。如此而已。

▲《他乡的童年》日本篇,一位幼儿园园长写的孟子“不为也,非不能也。”
一问,你为什么要跟教育死磕?
周轶君笑了:我没有死磕(我还做了环保题材的《碳路森林》纪录片呢)。《他乡的童年》就是第一季做了,很自然地接着做第二季。
我自己对教育有困惑、有思考,想着大家或许也是一样,那么,就去多看看,多问问。
二问,你说,要从教育哲学看待每个国家、每种文化下的教育形态,那么,你自己的,或者说,你认可的教育哲学是什么?
周轶君回答:教育,就是让人成为人。像人的样子活着,像人的样子学习和成长。
三问周轶君:你在走过那么多国家,观察过那么多教育模式之后,觉得中国教育最应该补的课是什么?
周轶君的答案,可以用三个关键词来概括:玩的课,生活的课,哲学的课。
如果要抽象概括一下,就是“身体自由成长+精神自由绽放”。
又替一位家长问,“他乡”,是我们要去追随的目的地吗?我已经从中国来到了新西兰,我应该去新加坡吗?
周轶君提醒大家:他乡,不是目的地,只是镜子。
作为中国家长,我们并不必要“将他乡做故乡”,我们只需要看到:教育从来不只一种面貌;生命有无限的可能。
且让我们,慢慢道来。
壹
怕输的是孩子,还是父母
在新加坡著名精英学校——南洋小学门口,周轶君跟几个刚放学的小学六年级学生聊天。
她问:你们班里有多少同学?孩子们说:38。她又问:有多少人能考上重点中学?有人说:一两个。也有人说:五六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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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他乡的童年》新加坡篇,墙面上规划完整的时间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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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学下午两点钟放学,但孩子们不能放松神经。他们要补课,每个人都有好几个补习班要上。
在中国语境里,大家提到“一考定终身”,第一反应往往是高考。最近由于“普职分流”,中考的重要性又被大大提高。但在新加坡,小学六年级就是分水岭。
周轶君敏锐地感知到,若是六年级就有了命运分界线,那么孩子们的起跑点一定远远低于六年级,也许从一年级,不,从幼儿园,不,从出生时住在哪一所房子开始。
南洋学校的学区,曾经是从学校中心向外辐射一公里,但2021年政策变了,学区是从学校围墙向外辐射一公里,带来的效应,是新近划入学区的房子,瞬间总价又涨了几十万甚至百万。
看过《他乡的童年》第一季的观众们,曾经跟着周轶君领略过了许多让人向往的教育模板,并一字一句地记录心得。
在日本,我们惊叹于小小幼童竟能自我照顾不给别人添麻烦,也会让自家孩子学习日本孩子从丹田里发出洪亮声音的气势;在芬兰,我们跟着孩子们走进丛林山谷,打开所有视觉听觉味觉;我们更羡慕那种不需要竞争和排名的机制,感慨那种社会对生育和教养倾情投资的共识;在英国,我们发现体育、戏剧竟然是精英教育中的重要环节,年轻的学生们早早就在讨论社区问题和社会福利;在以色列,我们看到了一个艰难求生的民族对于失败超乎寻常的包容度,这是让孩子们敢于创新的动力之一;在印度,我们看到了大学生如何挑战老师的观点,看到了贫穷的孩子如何通过互联网改变命运……
但是,到了《他乡的童年》第二季,第一集,新加坡的教育战争,足以让屏幕前拿着小本本的手发出共振的抖动。弹幕里说:补课已进入华人的基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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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他乡的童年》新加坡篇,当地升学制度图解。
在新加坡的一家补习班里,墙上那句“I'm not here to be average, I'm here to be awesome”(我来这里不是要成为普通人,我来这里是要成为优秀的人)分外扎心。
沉重,是父母豪掷千万买学区房的经济压力,是补习班孩子书包的重量,是新加坡年轻人自杀率的数字,也是这个岛国几十年来的求生求存欲。这个国度不服输,这个国度里的每一个人心里,都被植入了一个“思想钢印”:怕输。
在新西兰,周轶君听到了一个与新加坡的价值观截然相反的故事:一个学生以“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”为主题写了一篇文章,但却被他的老师打了零分——老师问他:什么是人上人?人人都是平等的,为什么要做人上人,你要把谁踩在脚下?
孩子的价值观,往往来自父母,或者来自环境。
当人才被看做国家兴衰的关键,就诞生了Meritocracy(中译为“精英主义”),机会和奖励都会以“才能”为基础进行分配。可问题是:社会仅仅需要“精英”吗?再进一步的问题是:能够通过这套机制筛选出来的,是什么样的“精英”?
或许,我们谁都没有答案;但是,我们不能不由此开始思考。
贰
很多问题的来源,都是没有玩好
在中国,孩子特别缺哪门课?周轶君第一个答案是:玩的课,“我觉得很多问题都是没玩好。”
在《他乡的童年》系列中,没有哪个地区的孩子,像新西兰的孩子那么能玩,会玩。这里的孩子,从小就要学会跟海洋亲密接触,从会走路就开始下海。

▲《他乡的童年》新西兰篇,正在海里玩耍的孩子们。
在奥克兰一所小学里,孩子们有长达35分钟的课间玩闹时间,他们可以在不受任何干涉的情况下,在“无法无天操场”上自由选择玩耍方式,秋千,拔河,爬树,上房顶,从斜坡上滚下去……有家长机智地发现了一个细节,在弹幕区写到:一个戴眼镜的孩子都没有。
周轶君问校长:不设任何玩耍规则,不担心孩子们受伤吗?
校长说,有规则的时候,孩子们也经常摔断胳膊摔断腿,随他们去玩。
周轶君:父母通常认为,孩子无法在安全问题上管好自己,我们必须提供保护。
校长:如果我们一直提供保护,他们永远学不会。
周轶君:有父母会来抱怨吗?
校长:Never。
新西兰校园里,孩子们玩耍的画面,是《他乡的童年》第二季最令人难忘的场景,那种肆意的探索,发自内心的笑容,以及呼朋唤友的热闹,展现出的是人类天性中对自由的热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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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他乡的童年》新西兰篇。
而且更令人动容的是,孩子们在疯玩的时候也会互相提醒——挥舞棍子时要小心,不要砸到人。他们还会主动清理路上的大树枝,以防有人会被绊倒。
节目上线后,周轶君曾向我们回忆在新西兰这家学校的感触,她觉得自己“受到了教育”,无论作为节目制作者,或是作为家长,都学到了很多,“我一进去就疯了。”
她会想起,在德国拍摄的时候,听一个朋友讲过,某家学校门口有两棵特殊的树——专门让孩子们爬的树。孩子爬得越高,就证明风险承受能力越强。虽然这个细节没能出现在纪录片里,但是新西兰那个矫捷爬树的小女生,让她找到了画面感。
在中国的城市里,孩子“玩耍”的空间总是被层层压缩。首先,家长们会害怕危险,对于孩子在学校里的任何磕磕碰碰如临大敌;其次,学校因为害怕惹事担责,所以并不会给孩子真正“疯玩”的时间与空间;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,正如周轶君在节目中发出的“天问”:为什么最先被舍弃的,都是玩耍的时间?
但是在新西兰,周轶君了解到,早在十三年前,这家“疯玩”学校的前任校长就做过一个为期两年的实验,让孩子们不受限制地玩耍,结果表明,这种对“学习时间”的挤占,不但没有影响孩子们的学习效率,反而能极大地提升孩子的专注力,甚至还减少了校园霸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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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他乡的童年》新西兰篇。
周轶君坦言,自己作为家长,在考察了新西兰教育之后也会深受影响,也会考虑如何把限制孩子们的东西拿掉,让孩子自己去决定安全边界在哪里,基准线在哪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东西,属于自己真正的兴趣,从“玩耍”中慢慢发现自己的兴趣点。
兴趣是最好的老师,这句话经过了无数次检验。
在芬兰,《愤怒的小鸟》制作人在和周轶君聊天时,就曾引用中国先哲孔子的名言,“知之者不如好之者,好之者不如乐之者”。同样在在芬兰,一位老师说,“哪怕我们中某个孩子不擅长数学或者科学,又不擅长艺术,但他们依然能发现自己的力量。”
周轶君想起,在《他乡的童年》英国篇,她采访威斯敏斯特公学校长,向对方问起:招生面试时会问什么样的问题。
那位校长的回答是:What is your passion(你的兴趣是什么)?
叁